剪月之燕痕

如果注定要忘记，我宁愿在还能记起的时候，结束自己的生命......--题记

十八年前，天下最厉害的女贼，忽然间销声匿迹......

我娘是天底下最厉害的贼。
然而我娘也是我娘，跟天底下所有的娘一样，宠我，疼我，给我一切，却不让我失去任何，至少，不让我感觉失去了什么。如果要说我娘跟别的娘有什么不同，也就是她从来不让我出去外面的世界，将我禁锢在一块小小的天地，就象一枚易碎的美玉，终日被呵护在玻璃罩中，不得沾染世俗的一切。而对于一个童年来说，本也不需要太过广阔的江湖，我也就沉溺在这样的呵护中，度过了一些烂漫的日子。
这样的烂漫也终于过去了。18年，足够记住一些事情，也足够忘记另一些......
我也终于长大了，可以象我娘一样轻盈地踩过村中任何一户人家的屋檐而不会留下些许的声响，也会舞动起一对慑魂的双钩叫破每一轮寒月。他们说叫月的钩听起来就象最寒冷而凄厉的燕鸣，举头却见月里有一朵流火将她齐齐剪破。他们唤我作飞燕，却不理会我如燕般的孤独。
娘却老了，虽然仍然宠我疼我，仍然不让我出去外面，但明显的，叛逆和好奇已经凌驾于一个好女儿应该具有的服从精神之上，况且我本来就不是个温驯的乖女孩。

江湖上有一个传说：十八年前，天下最厉害的女贼，突然间消失了踪迹。而现在，又有了另外一个传说，女贼又回来了，而十八年的岁月，竟然没有能削去她半点青春。奸富们又开始惴惴于他们的不义之财，每日里的防备却还是无法防止损失的增加。有人传说被窃的晚上看见月里仿佛有燕子的影，一瞬即逝，却能将一轮圆月齐齐剪破......

秋天到了。
长安的确是热闹得不能再热闹了，但是它的确是更热闹了。街道上到处是思家的游子，匆匆地赶去十五的月光照着的方向，每天都有人离开，但每天也有人回来。中秋，每个人都在回去自己最初的地方。
我最初的地方，那个东海之滨的小小渔村，从长安东出去，约要一月的脚程。
我在两月前就动身了，因为要取道龙宫去偷那颗价值连城的夜明珠了。那是我娘也没有偷到过的宝物，我娘说，有了它，便可以借月光飞上天宫。此行完全是出于玩心，却使我陷入前所未有的危险中。
不愧是龙宫的镇海之宝，周遭处处戒备森严，两步之内必有部署，在一层尚可应付，二层便有些吃力，三层已是力不从心，行走到四层，仿佛双手双脚都不是自己的，一双钩握在手里，每次出手必会震得虎口生疼，险险就要飞将出去，但事到如今实在是只有进没有退，也只好硬着头皮一路杀过去，只盼巡海的水妖眼浊不要发现到我，也让我能少遇几次险境。
然而天不遂人愿，就在正殿门口，两个浑身金光的复活女娲头领带着一帮喽罗将我团团围住。各自施展浑身解数企图将我捉拿起来。可怜我孤军奋战，一对双钩舞得如雪花一般，仍然是招架不住，眼看就要被一个五雷轰顶震下十八层地狱。
此时但听到天边一阵轰隆，脚下如万马奔腾，海底的地面居然龟裂开来，从裂缝中窜出数朵三味真火，一下就将一群海将烧退。我赶紧抽身跳开，才得以侥幸。
四下里张望救命恩人，却看见一个身着彩裙腰缠五色飘带的仙子立在殿门后冲着我笑。
我是万万没有想到看上去这么柔弱的女子也可以有这么厉害的功力，也不由我不佩服她的法术，便迎上去拜谢她的救命之恩。也没想到她出奇地爽快，一张笑脸，眼神却有一点淡淡的忧伤。好熟悉的感觉......
但她却不给我机会想到些什么，忽然间消失了踪影，仿佛从来不曾有这号人物出现过。

日月同辉是一把极品的宝钩，据说被它刺杀的人，顷刻便会灰飞烟灭，连投胎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这对钩现在就供奉在我家正屋的大堂上，娘从来都不让我碰，因为功力不够的人，反而会被它的凌厉震伤。
但这毕竟是我家的地盘，只要是我家地界上的东西，没有我不了如指掌的。
在供放那对钩的桌子后面有一个死角，从小我就在那里藏些乱78糟的东西，连我娘都找不到。我将夜明珠三下两下用绢帕包裹得严严实实，从极隐秘的缝隙塞进去。
“火儿，你在干什么？”
不好，娘来了。
我急急地站起身来：“没，没干吗......”
“小傻瓜，从小就不会说谎，还想骗你娘。”
娘嗔怪着，转身走去东屋，我赶上去两步掺起那渐老的微屈的身体，却听到一声微微的叹息。我以为，那只是一声叹息......

月亮圆而且远，在空气中散布着近于冬气的寒冷。
赏月二更时候就结束了，我却留到三更时候。娘在行动之后，总是特别容易劳累。“你去吧。”娘说，然后深深地望了我一眼，仿佛我一离开就不会再回来似的。
三更时候我开始仔细地整理行装，每一样器具都仔细地安排，却尽量轻不做声地收拾起来。娘就睡在隔墙的屋里，却一点声音也没听到。
然后我的目光停留在供桌之上。
日月同辉在月光下具有的光泽，与它在阳光的灿烂光芒截然相反，仿佛它就是太阳本身、月亮本身。而那颗夜明珠所发出的微光，竟然也不输半分，两样同属于夜晚的宝物，共同营造出一种忧郁的氛围。
这样的氛围具有很大的诱惑力，当我从迟疑中醒来，它们早已经在我手中烨烨着。不知道为什么，脑中一个声音告诉我此行一定要带它上路，仿佛冥冥中一切自有约定......

天边有一团云朵，黯然地遮盖起月亮所有的光泽。

从来没有一件兵器如此称手过，也从来没有一件兵刃给我如此熟悉的感觉，仿佛它已随我战斗了千百年。当我在天庭里挥舞着这双宝刃，它的光芒却在引导我走回一段久远的时光。
“来者何人？”
从天界的守卫与灵猿中脱身，迎面却有人横棍相向。
夜色中来不及分辨，便有晴天霹雳从半空中打来，我躲闪不得，硬硬接了这凌厉的一招，气劲却早已震动六脉，脚下连连倒退了几步。不等我喘息，又有一团烈焰从空中降下，火舌中隐约看见一只展翅的凤凰。
我禁不起两招厉法，喷出一口鲜血。要不是坠上有三成吸收，恐怕早已小命不保。只得振作精神，挺钩向来人当胸刺去，不料对方错身一避，身系的绦段便已卸去我七成劲力。“啊！”对手突然失声叫出，被淹没于一阵浓烈芳香的绿烟之中。那对日月同辉的刃上，竟是喂了狠毒。岂知对手也不是弱者，一边运气抗毒一边单掌击出，我顷刻间感到如同置身海底，身边每一滴水都象刀刃般割裂着我的身体。我终于承受不住，仰面躺倒在地。
当时月亮刚好从云中探脸出来，漏出足够让我看清来人的月光：一张微怒的杏脸，一双熟悉的忧伤的眼睛。一些好久好久以前的事情突然闯进我的脑海里，一些我一直寻找又不愿想起的事情。

曾经在这样的月光下，他有着一双忧伤的眼睛。
“人族和仙族，是不能通婚的。”
一句简单的话，却具有让我失去所有力气的力量，心中本来存有的一点点反抗也瞬间消失殆尽。这时候，天宫的钟响了，一对日月同辉从我手中滑落，坠如人间一个不知名的角落......

“这已经是第几世了？”
“第三世吧，我已经记不清了。”
“这三世里，只有每年的月圆之夜我们才能记起以前的事，每一年，只有这一夜......”
“只有一夜，却比永远忘记还要痛苦。这是上天最残忍的惩罚。”
沉默。
“又是一年了，你一切都好吗？”
　“我很好，我娘一向待我都好，你知道的。”
　“我也很好，天宫马上就要授给我‘万圣天尊’的称号了......”
沉默。
“知道吗，我很想念你，虽然只有一晚可以用来想念......”
“可是我已经不是从前的我，你也已经不是从前的你了。”
沉默。
然后我们转身，带着一身伤痛，默默地离开，这是惯例。
只是这一次我动了点小小的手脚。
我有一对极品的日月同辉，死在它刃下的人，连投胎的机会都不会再有......

人们再次失去了女贼的消息，只是那年秋天的燕叫异常凄厉。
老人们说，那是一对叫月的钩，仍然留在天上剪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