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回(一)

也许人的一生就是一种轮回，我们在轮回中彼此折磨，然后明白一些什么。

有的人以为一些命运是可以逃避的，可惜到最后才明白越逃避越是逃不掉，等到明白的时候，早已风月人暗换。我到现在也不明白这一切是不是叫做命中注定，如果一切是注定的，那我就算再过一次，也还是逃不过你吧。

就冲杯咖啡，陪我听这个老套的故事来消磨一下时光吧，在这个不算温暖的季节，看到这样的故事，还是需要一些外在的东西来温暖一下手指的。

遇到他的时候，我十四岁，正是做梦的年龄，他那时二十二岁。

他是我的体育老师，他叫峰。

早在来上课前就早已听过了他的名字，那些女孩子就聚在一起说着不知道从哪里打听来的小道消息，关于他的是最多的。听说他家里很有钱，长的又很帅，可惜是个花心的浪荡子，摩托车后总是载着各种类型风情万种的长发美女。那时我低着头，在纸上写着一些什么，皱着眉头。我讨厌别人的八卦，更讨厌花心的人。当时的我并不知道这个人会在我未来的生活中那么的重要。

我身体不是很好，体育课我总是坐在台阶上度过的。我坐在台阶上的时候，他总是微微皱着眉，不发一语。

我是羡慕别人的健康的，也许人总是容易去羡慕一些自己没有的东西吧。

真正开始说话是在有一天在学校的后门遇到他，他正带着一个长发女子走出校门去。

我退后一步，让出一条路给他，低下头叫了声“老师好”，他回过头对我笑了一笑。我莫名其妙的窒息了一下，往后多退了两步。

想不到，我对这个我生命中最爱的人，第一句话居然是这三个字。

也许我很傻吧，从那天开始，我开始骑自行车去学校，早上我会很早到学校后门的停车棚去，即使大冬天，我也是很早就起床去学校，只为了他来停车的时候，我可以对他说一句“早上好”。每天中午吃午饭的时候，我都偷偷的跑到停车棚里去，像小偷一样把他的车周围腾一个空位，把自己的车放在他的车子旁边。

世界上是没有不透风的墙的，其实我只想好好在他的身边，我根本不想他知道，我只想那么远远的看着他，把车子停在他旁边。每天早上的一句“早上好”已经是我的全部。

我不明白我看到坐在他车子后面的长发美女和别的男人搂抱在一起走着的时候，为什么我会那么失控？该失控的应该是他，可是我却害怕他知道，害怕他面对背叛，害怕他心痛。这莫名其妙的害怕才让我知道我是喜欢他的。

中午我把车挪到他车旁边的时候，我一直在失神，只听轰隆一声，我才发现车棚里的车子就像骨牌一样，全部倒下来，压在他的车子上面。等我回过神的时候，我发现他在我身后看着我。

我咬着嘴唇，一句解释都没有，任何的解释都多余的。

我默默的扶着所有的车子，他在一旁帮着我，末了，我只是一句“谢谢”。也许在他的心里，我是个不懂感情的女子吧，倔强，不讨喜。安慰他的话我竟然一句也说不出来，只凝结成一滴掉不出眼眶的泪。

过几天再见到他，还是那么不在乎，车座后面又换了一个长发的女人。

我摸着我的一头短发，傻傻的看着镜子里的自己。

那一天开始我许了一个愿望，从那一天开始我不再剪头发，一向不吃海味的我开始上顿下顿的吃紫菜，海带，我只希望头发长的快一点。

到后来回想起当初的一切，我还是觉得一切很不实际，人生如梦。我的愿望实现了，可是我却醒了。

升到初三后，补课就成了家常便饭，学的头昏脑胀的时候我总习惯带瓶可乐在操场边散步边喝，遇到他就好象上天安排好的一样。

他坐在台阶上，黑暗总是让人可以释放自己最真挚的一面，可是黑暗中他的表情我却看的一清二楚，也许就是为了他的这一个表情，我放弃了所有一切，愿意为他不断牺牲。

我走过去，把手里的可乐递给他，抢走他手里那瓶酒，还没等他反应过来我已经全部喝光了，喝完后我不停的笑，笑到掉出眼泪。他伸手过来扶我，我吻了他。

那是我的初吻，人家都说初吻是美好的，他应该是个高手，可是他却推开我，掏出纸巾，擦去他唇上我的体温，仿佛我亵渎了他。那天我才发现原来这个花心的浪子竟然是个感情洁僻者，直到多年以后我还是很想问他，他吻完别的女人，是否也是这样绝情的从不沉迷。擦去体温，擦去记忆。

末了，他说：我是你的老师。

以后，再见到他的时候，他总是不自然的别过头，我也倔强的别过头。

停车棚里，他安静的劝我：你要好好学习，不然你考不上高中，你父母会说你早恋，我也很可能被开除的。

我咬着嘴唇，久久，我才问：我考上高中，你就和我在一起么？

不知道他是不是只把我当一个小女孩应付，我只记得他说：你如果考上大学，我就和你交往。

我笑了，跟他拉勾勾。

拉勾上吊，一百年不变。

他摸着我的头发，说：我等你长大。

我那时不明白，他所谓的等我长大了是给我时间忘记他，还是等我长大了就能在一起？我只是自以为是的以为我长大了就能和他在一起，永远陪着他。他那时如果知道我是个深情的麻烦，恐怕他不会给我这个约定吧。

如果很多人爱着我，却没有你看着我，我情愿无人问津！茫茫人海，我只追寻你的背影；弱水三千，我只想取一瓢来饮。

那天以后我不去想别的事情，我只想着我一定要考上大学，然后我就可以和他交往了。

我很顺利的考上了高中，可是我还是经常去那所初中偷偷的看他，他的车子后坐还是有数不清的女人，但是都不会太久。他是个很容易厌烦的人，无法对一个人保持长久的兴趣。我可以不计较他有多少女人，因为我知道他的心和我一样孤傲。

拿到大学通知书的时候，我笑了。那是一所外地大学的通知书，我把通知书摊开在他面前。他只是淡淡的说着“恭喜你”，仿佛我是个不相干的人。他大概以为我要去外地上大学，他可以永远摆脱我了吧。

我冷笑着把通知书撕碎，他的表情诧异，他一定不明白我为什么要这么做，可是我明白，我根本不要自己的前途，我什么都不要，只要能够和他在一起。

后来想起来，我不认为我为他放弃了什么，我甚至觉得我做的一切都那么自然。我放弃上大学的机会，也不是为了他，只是为了自己，为了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父母极力的阻止我，我曾经那么孝顺听话，为什么我就不能接受他们继续摆弄我的人生呢？我明明可以上所大学，然后平凡的过这一生，嫁个好人，无惊无险，一生过的愚笨而又平坦。

我带着行李像逃荒似的出现在他身边的时候，他开始也是反对的，但是我跟他说，我们是有约定的，最后他还是默许了。我只有几件很简单的行李，就那么同居下来，他对我还是那么淡淡的。我有我的空间，他有他的空间，即使我们最亲密的时候，他给我的感觉仍是心不在焉。

当然，他也会对我说我爱你。不过，是在他喝醉的时候。

所有人都认为他是无情的，我却觉得他是在掩饰。人可能都是自负的，有自己的一套想法，就以为自己多了解自己的枕边人，我在这方面却不自负，因为我甚至不了解我自己，所以我可能也从来不了解他。我只想在他身边，那样子就足够了，想的太多了也是多余。

我很少一个人出门，总是他陪我，那好象是再自然不过的事情。他怎样赚钱养我，怎样在外面感受世事无常，我都不知道。他不提，我就不问。我的世界只有他一个，他的世界却有很多很多。我对他的意义也许只是回家后的一声问候，就好象他养在家里的一只猫，能陪着他，不多问，不讨好。

那天下午醒来的时候，发现冰箱里没有牛奶了，我懒懒的拉开抽屉，发现很多钱。他恐怕是害怕我连提款机都不会用吧，我突然觉得很好笑。如果小偷来偷，应该是有很大的收获吧。我只随手拿了点钱，就出门了。

下楼的时候，看见楼下的小张也正要出门，出门的时候也是经常见到的，见到就淡淡一笑，都是邻居，总要给人家个好印象。

小雪，你要去哪里？

他一边说着，一边红了脸，像个小男生，非常有趣。

我随口答道：想去***买东西。

我可以载你去。

说完，一副害怕我不答应的样子。

我点头答应了，因为我很少坐摩托车，和峰在一起后，他把摩托车卖掉了，没有坐过他摩托车的后座是我心中的遗憾，如果把所有坐过他后座的女人拉来排个队，恐怕比皇帝的三宫六院还要多出些许。我可以坐一次摩托车，也算是了自己的心愿吧。

我满心期待的上了小张的后座，如果我知道这次误会会害我们分开，我会不会选择坐这一生唯一一次摩托车呢，我想是不会吧。

买了牛奶回来，他居然在家，我倒了一杯牛奶，缩在沙发里，一边晒太阳，一边慢慢的喝。

他过来拿掉我的杯子，一口喝干，然后亲吻，热情的让我脸红。他还是那么霸道，然后他说他爱我。我奇怪的闻闻他的脸颊，没有酒的味道。

我微微笑，什么也不说，或者说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看着我的淡然，指责着我：你从来都不说你爱我。

我突然觉得很可笑，我爱不爱他？他不知道吗？从十四岁那年，他就我的一切了。十八岁我们在一起，我爱上他已经七年了。人家说七是一个奇怪的变数，人都有七年之痒。一个女人能有几个七年来爱一个男人呢？我对他的感情，不应该用时间用空间来计算。不管时间怎么改变，我还是爱；不管在什么地方，我还是爱。

我的爱是天涯咫尺，可是我不想说，因为对他说我爱你的女人已经太多，我不想成为那众多中的其中一个，不知道就可以欺骗自己不存在，我就是这样的欺骗自己。其实我也渴望他能专一，只是我知道我的要求会让他离开，所以我不说我爱，也不说离开。

爱上了你，我就决定和你在一起。

当你了解我有多么爱你，我就会离开你，孤单流浪。

我沉默，他没有继续追问。从那天起，他开始不回家，我开始还是等门的。在沙发上等的睡着，昏暗的客厅，电视机上的红点亮的刺眼，惊的我跳起来，打开所有灯。

那天开始，我夜里只有开了灯才睡的着。如果他回来，也可以给他一点光亮，不至于心灰。如果他回来，就会知道我在等他，他也不会找不到家。

浑浑噩噩的过了两个月，我一个人住，终于也学会了做方便面以外的食物。那天在阳台晒太阳的时候，门铃响了。我心跳了快了几拍。开门，却是楼下的小张。我愣了一愣，让他进来坐。

小雪，我要搬走了。

哦，我傻傻的张开嘴，挤出这个字，我不明白他搬走和我有什么关系。

小雪，我勾引了你么？

没有啊，我想了一下，就很肯定的说，我除了偶尔和他笑着打招呼，还有上次搭他便车，再就是现在他和我这些莫名其妙的话，一个平时不怎么接触的人，怎么谈的上勾引不勾引？这个人实在是问的很奇怪。

小雪，我喜欢你。

那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记得当时我就是这样的问他，他脸色变了，嘴里自嘲般的说：是啊，我喜欢你和你有什么关系。

他张张嘴，好象还有什么话想对我说，但是我已经不想知道。因为除了峰，我不想要别的人喜欢我。除了峰以外的人，都是别的人。

我起身说：我要出门，你还有什么事么？

小雪，我和你老公打了一架，他说我勾引你，你这么冷血，和他倒是绝配。

他咬咬牙，走出了我的门，我听到铁门砰的一声关上了。我倒在沙发上，仰望我的天花板，我无声的大笑，笑的全身颤抖。

多么可笑，他认为我是一个容易被人勾引的女人。是不是我爱他爱的太轻易，他才这样以为？

过了半个月，一个比我小不了多少的女孩子敲我的门，她问我，你就是肖小雪姐姐吧？

我点头。

她说她是峰的远房姑妈的姐夫的女儿，关系复杂的让我头疼，最后她说到了重点，她要住在这里照顾我。我在他心里原来还是个值得照顾的对象吗？还是他怕别人勾引我，请个人来看守我。或许我在他心里并不是纯洁的公主，而是个容易被人勾引的巫婆。

还是和这个女孩子一起住了下来，她说她叫青梅，一个很好听的名字，一个很乖巧的女孩子。我们相处的不错，她会做一手好菜，做家务也做的比我干净利落。

我还是活的像是不在人间。我总觉得我可能是在这样一个状态，生，无人赏；死，无人伤。

青梅叫我小雪姐姐，我叫她梅子。名字或者称呼不过是个代号，有什么好争辩，有什么好解释。

过了半年多，他打电话跟我说，他要回来给我一个婚礼，他会给我一个名分。我也是有幻想的，他陪我去试婚纱，但是照相的时候只有我一个人，摆怎样的姿势也是虚无。但是最终还是有幻想的，希望他挽着我的手在神父面前发誓说他愿意陪我走过一生，为我破例，为我忠诚。

结婚前一天，我们吃着饭，他接到一个电话，关了门，低下声音，接完电话，他说他要出门，明天会来接我。

我吃了饭，不动声色。还是那样看看电视，然后早早上床睡觉。

半夜，我醒了。走到书房，按下来电显示的最后一个号码。

嘟……嘟……嘟……

有个女人接了：喂！喂！

我不说话。

然后我听到峰的声音：谁啊，这么晚还打，真是讨厌！

我无语。

然后我听到那个女人说：肯定是个神经病。

嘟嘟嘟……

夜凉如水，心凉如水。月亮特别美，我却觉得讽刺，我真的是个神经病。我轻轻的拿起剪刀，剪去留了八年的长发，长发为君留。我走了，就让我的头发陪他吧。

在抽屉里拿了一些钱，然后我走了。

他第二天不见我的话，会不会认为我和别人私奔了呢？我已经没有力气去顾及他的感受，我已经没有力气去收拾我的心情，我已经没有力气为一个不懂自己的人浪费自己的青春。

爱不爱，已经不重要了。就算他愿意给我一个名分，就算他愿意给我婚礼，我却不是他的唯一。我是个不识好歹的笨蛋。其实我也知道，我都欺骗了自己八年，再多欺骗几十年又有什么呢？我可以过有人照顾保护一辈子的生活，但是我却没有我自己。嫁给自己最爱的人，是一种受罪。自己最爱的人不是只爱自己，这是一种惩罚。我不知道我到底做错了什么，我放弃一切去追寻的东西，是一场闹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