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凰于飞

1.出世
　　　　　　　　　　　　　　　　　
　　我的身影在月光里流动，艳美如斯，孤单如斯。却如江边的一株芭蕉，有自得其乐的丰盛。
　　八月的峨眉山，山清水葱茏，花红草绿。月光倾斜，是银光素裹的世界。我七百年前就爱上了这里。山下烟尘滚滚车声四起，我只很静很静，日子恒久如暮鼓晨钟，夜半才到客船。
　　我的身影在月光里流动。我身形在飘，灵魂在摇。八月十五的夜啊，只有在此时此刻，我才能雪白长裙，绕条素裙长流苏，迎着山风，在微露的午夜飞翔。
　　夜色越沉而越澄澈。是透明的铅。一颗星也没有。我心深处，像被火苗一燃一燃地烧着痛……我的旧日时光。
　　我的旧日时光。
　　七百年前，春意阑珊，风光无限。我到了峨眉山，在一个黝黑的石洞里，开始我的修炼。从此日月无光，不见天日，是裂谷中的苦行者，七百年如一日的苦修，到今年的八月十五，我终于可以化为人形，睥睨凡间。
　　山内山外，两个世界。
　　斯世何世？
　　如此星辰非昨夜，为谁风露立中宵？
　　　　　　　　　　　　　　　　　
　　2.相遇
　　　　　　　　　　　　　　　　　
　　七百年后。长安。
　　繁华似锦的京城，车如流水马如龙。我莲步轻摇，素白丝箩粉红袖，荷花镶边翠金袄，袅袅婷婷，媚眼生风，边走边摇边打量这个新奇而光怪陆离的世界。参差碧釉耸莲花，潺爰绿水莹**。
　　哼着小曲儿正得意，却下起了雨。旁人奔来奔去地躲避，我却仰起头，任雨点洒落，密如亲吻。
　　我本不是凡间的女子，何必学着世俗的红尘？
　　前面有廊桥，极其安逸干燥。因了风雨的缘故，想着就走了过去。
　　游人稀落，鸟儿啁啾。我眼里出现了一个凛然高大的身影。他，就在园子下，磊然抱臂，悠闲地看着我。那是第一次，我看见那么英俊伟岸的男子，橘黄长衫，淋得略湿，透明地贴在身上。
　　坐是虎距，立是龙抬头，行走间有豹的迅敏和优雅。他微微地笑，牵动了嘴角。我的心里现了一眼泉，汩汩流淌，水泡活泼地迸裂，溅得一天一地都是笑。
　　这个男人是我的。
　　这眼前的一天一地都是我的。
　　　　　　　　　　　　　　　　　
　　3.抉择
　　　　　　　　　　　　　　　　　
　　生平不会相思，才会相思，便害相思。空一缕余香在此，引千金游子问之。正候来时，正候何时？月半昏时，月半明时。
　　于是，喝了很多娥眉的三花酒。入口温柔清甜，落后却在我腹内，血管里，脑海中奔腾，是莺莺燕燕花**柳春春的欢笑高歌。
　　仿佛我们：开始是如此平淡的相逢。它的后劲，却是我所不能预测。
　　思念是什么？是时时刻刻我的脑中只有他的身影，却不能见到？
　　一念及此，只觉这山格外宁静，万事万物都不留痕迹，而已是第四天了。
　　我不能这样耽搁下去，要么去找他，要么息心，继续留在峨眉。总之无论如何要有一个决定。
　　是在看到一只螳螂被疾驰的马车辗成粉碎之后，我才知道，什么叫永无退路。
　　　　　　　　　　　　　　　　　
　　4，纠缠
　　　　　　　　　　　　　　　　　
　　自御花园进入寝宫，一室幽黑。世民击掌欲唤侍者，而我突然攀住他。
　　世民，我喜欢你。
　　是酒？还是我心中积聚已久的渴望？
　　我说，我喜欢他。
　　――赤裸裸的表白。仿佛烟柳女子对纨侉公子说，欢迎下次再来。多么无耻与天真。
　　但我没有第二种方式了。喜欢原是心里种下的树，在夏日微风里，招展着每一片树叶，结满了红色的果实。我自己种的树，我自己甘愿的真实。我要把这满树的红豆，熬成最缠绵的伤口，在我和他之间。
　　世民谔住。
　　我从不知自己可以这样大胆与放任。将自己贴近他，极近极近，仿佛想让自己变成一根芒刺，以最痛的方式锲进他的身体。
　　陡然我四周腾起一团热。弥漫着，裹紧我，带者男性气息，比火焰还要刺痛，像正午酷暑的阳光，一排灼热的金箭――是他的身体，在刹那间呼应我。
　　他似乎想要退后，但地毯不肯配合他。我手一动，他脚下一绊，我们双双栽倒在床上。
　　有极细的风，床纬上的纯黄长丝流苏微微飞扬，纠缠在一起，剪不断，理还乱。我们在大床的正中相拥。
　　黑暗里，一如山河静峙，却有大潮的澎湃，以无限的张力击打着堤坝。那奔流的，是谁的欲望？
　　　　　　　　　　　　　　　　　
　　5.真相
　　　　　　　　　　　　　　　　　
　　从此一发不可收拾。
　　三宫粉黛尽失颜色。是世民对我的万千宠爱于一身。三月我们去近郊踏青扛一树桃花红；四月梨花白莺**长陪他弯弓射大雕；五月龙舟竟发百舸争流端午峨眉望群山；六月天高云舒浴池鸳鸯花瓣雨；七月长安市井密集闹七夕……
　　又到八月十五，又见月圆。
　　夜极深的时候，我们在秦淮河的龙舟上沉醉。檀板轻歌，歌舞生平，声色豪华，金粉腻流。
　　我决意让他知晓，我的真相。
　　黯然半晌，我开宗明义。
　　他抬头的瞬间迅捷如鹰，一皱眉，微微一笑，胡言乱语。
　　不，是事实。
　　他一个人，笃定沉着，神色极其安稳。一种气度，从他身上，辐射而出。
　　我凝视着他。企图了解他所缔创的时代和他心中的世界，推想着他对历史使命的雄图和对自己的期许，对属于自己的时代的规划与展望，也揣摩着他将做出怎样决定的复杂心思。
　　在那一刻，我仿佛看见他三十年来积累下来的全部人生态度。
　　我叫他：李世民。
　　他被人这样叫，还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吧。此刻听来，是否心头有些异样？
　　我又叫：世民。
　　他抬眼，什么？
　　是帝王的掷地作金石声。
　　我一垂眼，便有泪，落在他的黑发上。
　　我霍然握住他的手，低声：这一生，我们能够决定的事，其实很少。
　　这样一个男人，那么冰冷的表情，那么灼热的体温。永远与我隔着千山万水，又分明在咫尺之间，是我双手可以把握的事物。
　　突然觉得害怕。像恐惧天灾人祸。又满心渴慕。像向往那一树连理合欢。只能握住握住，再不想松开。
　　抬头我看见，远远朱漆红墙上的密云满布。锁住了天空。
　　　　　　　　　　　　　　　　　
　　6.息心
　　　　　　　　　　　　　　　　　
　　我是否真不该告诉他真相？
　　我的旧日时光……
　　七夕。又过一年，又过秦淮。
　　我轻声唤：世民。
　　他抬眼：恩。
　　良久，他低声道：因爱而生忧，因爱而生怖。若使离爱者，无忧亦无怖。
　　世民。
　　这个勇敢坚挺而聪明的男人。这个伟大的男人。他纵有无边的权杖，又能奈何？
　　我纵能翻手云覆手雨，有能奈何？
　　我们竟已同样的姿态，爱上同样不可能爱的人。
　　秦淮河，千般繁华流不过啊，千般恩情流不过。在此岸到彼岸之间。龙舟缓缓掉头，正对着大江东去的方向。我突然问：世民，如果这船……
　　如果这船即将倾覆，洪水猛兽，沧浪漫卷，你是否愿意将我托上那最后的舢板？如果这船停留一个山清水秀的小岛，有山有水有斜阳轻照，你是否愿意放弃所有的荣华，放弃江山，和我鱼舟唱晚你耕我织的厮守到老？如果这船从此迷失。在七大洋之间漂流，你是否愿意穿过一切天堑，和我生生世世永不分离？
　　他只一低头，避开我所有的如果。
　　我又叫：世民。
　　他抬眼，什么？
　　是帝王的掷地作金石声。
　　我一垂眼，便有泪，落在他的黑发上。
　　他的样子。他的样子。他的样子。
　　我只噙着泪，看者他，一直笑一直笑。心里现了一眼泉，汩汩流淌，水泡活泼地迸裂，溅的得一天一地都是笑。
　　这个男人是我的。
　　这眼前的一天一地都是我的。
　　　　　　　　　　　　　　　　　
　　7.抽离
　　　　　　　　　　　　　　　　　
　　贞观三年。唐太宗立长孙为后。凤凰于飞，母仪天下。
　　贞观三年。我遇见他的第三年。
　　相爱之初，我何尝不知这最后的结局？
　　脚底仿佛是砾石钝而冰凉的疼。
　　八月十五的夜，我只是静静，脱下脚上的鞋，搁在他的鞋旁边，仔细并齐：我不要了，连同那只钗头凤，连同他三年的情爱，连同我曾经以为一生一世的恩情。
　　赤脚走过深夜的长安。
　　一步一步，踩着自己的粉碎。
　　　　　　　　　　　　　　　　　
　　我爱上青铜盔甲里的男子，爱他流汗的身体，如一块哭泣的岩石。
　　如果爱你是劫难，我愿意；如果爱你让我丧失所有牺牲一切，我愿意；如果爱你我将万劫不复，生生世世魂飞魄散不得超生。那么，我愿意！
　　我记得的啊，当山河静好，当战乱与破坏尚不曾来之时，他曾对我的承诺：要在八月十五的夜同我成婚。
　　我记得的啊，当初出人世，当我在峨眉的上空飞翔，当我和他在长安街执手相握时，我曾经付出的我不能背负的代价。
　　他是腾舞九天的龙。而我，永不可能成为和他比翼齐飞的凤凰。
　　从此以后，生生世世，永不能再见。
　　八月十五的夜啊，我一个人走在长安街。一步一步，走向自己的粉碎。
　　八月十五的长夜啊，却怎生见不到我那一个人？
　　再见了，峨眉。
　　再见了，长安。
　　再见了，世民。
　　但不哭啊，不哭。我也曾有过那样的眼泪，那样的燃烧与痛。如凤凰，在午夜寂寞高傲地飞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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